暗金色的法则光晕贴着沙丘的背风坡,一寸寸向上攀爬。
光晕不仅刺眼,更带着某种高维度的物理质量。李长生将右脸死死贴在粗糙的风化岩上,能清晰听到胸腔里断裂肋骨相互挤压的摩擦声。特权阵盘的镇压波段抽干了这方寸之地的空气,肺叶就像两只被挤瘪的破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咽带着血腥味的铁砂。
光晕边缘距离他的手指,只剩不到三寸。
他无法动用任何术法去抵抗,哪怕只溢出一丝微弱的灵力,也会立刻被那台吃人的阵盘咬住坐标。
就在这凝滞的死局中,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视界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物理扭曲。
十丈外,一处被酸雨腐蚀出的泥坑里,有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阴影正在蠕动。
那是一个人。或者说,是一具还在喘气的躯壳。
李长生眯起眼睛,视线穿透漫天飞舞的腐蚀沙暴。那女人披头散发,身上的高阶法袍早就碎成了几根挂在肩膀上的布条,暗褐色的血痂和变异的毒泥糊满了全身。她正趴在泥水里,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经全部外翻剥落,却浑然不觉,像野狗一样疯狂刨挖着一具腐烂多时的异化兽尸,将那些带有剧毒的骨渣拼命塞进嘴里。
即使相隔十丈,李长生也能通过她锁骨处那几枚残缺崩碎的金钱阵纹,认出她的身份。
辛夷。
几个时辰前,她还是跟在纪忘川身后、视底层人命如草芥的商盟高阶副官。她被自己的主官强行开启盲甲后门,抽干了命元和灵力,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后,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丢弃在了这场法则乱流中。
失去权限的资本走狗,在荒野里连爬虫都不如。
更讽刺的是,哪怕脑子已经被剧毒和反噬彻底烧毁,沦为一个只知吞咽废渣的痴傻乞丐,辛夷的身体依然保留着令人作呕的奴性记忆。
荒野的风向偶尔偏转,带来一丝无妄城商盟总部的微弱气息。每当这时,辛夷就会猛地停下咀嚼。她吐出嘴里的毒肉,艰难地在泥水里摆正姿势,面向沙暴中心的商盟方向,僵硬地跪伏下去,磕头,起身,再磕头。
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早请示的打卡动作。
金色的扫描光晕又往前爬了一寸。
李长生看着泥坑里的辛夷,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没有怜悯,也没有嘲弄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看透了底层规则的算计。
资本从不怜悯废渣,但废渣燃烧时的火光,足够把主人的眼睛晃瞎。
他动了。
没有调动一丝灵力,李长生纯粹依靠肉身在大荒乱码改造后残存的爆发力,像一条贴地滑行的灰蛇,顺着沙丘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入那片泥坑,落在辛夷身后。
辛夷毫无察觉。这具曾经被高级灵丹妙药温养出的娇贵身躯,此刻瘦骨嶙峋,肋骨高高顶起变异的皮肉。她刚刚完成了一轮跪拜,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哝,正准备继续啃食兽尸。
李长生抬起左手,五指如铁钩般精准扣住辛夷的后颈。指尖刺破烂肉,直接卡进她的颈椎骨缝。
“嗬……”辛夷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嘶鸣。
李长生没有给她挣扎的机会。他强制闭合表层经脉,将窃天体的感知完全转入深层视界。
在他的视野中,辛夷残破的躯壳上,还死死缠绕着几缕微弱却极其高维的频率波段。那是纪忘川的底流禁忌法宝在强行接管盲甲、抽干她时,残留下来的气味。这股气味就像是一个不可磨灭的钢印,打在她的灵魂深处。
李长生五指猛地收紧,窃天乱码顺着指尖刺入,生生将那些残余波段从辛夷的神经末梢里剥离、抽了出来。
物理层面上,辛夷的后背猛地抽搐,黑血顺着脊柱成串渗出。
波段被抽出后,在李长生掌心形成了一团肉眼不可见的混沌乱码。紧接着,他咬破右手指尖,强压着心脏的剧痛,硬生生从干涸的心脉深处挤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纯净本源气息。
这丝纯净本源只有芥子大小,但它的纯粹程度,与这片被污染的荒野格格不入。
李长生立刻用那团抽出来的法宝波段,将这丝本源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。
一个带着商盟高管气息、又隐隐透着重宝味道的诱饵,成型了。
诱饵刚一构建完成,辛夷的身体突然剧烈僵硬。
哪怕脑子已经成了浆糊,但她那具被榨干的躯壳对纯净气息有着本能的渴求。她猛地扭过头,浑浊的眼球瞬间充血外凸,像一头饿极了的疯狼,张开满是黑泥和碎骨的嘴,狠狠咬向李长生的右手。
咔哒。
锋利的牙齿擦着李长生的手腕骨刮过,撕下了一块皮肉。
辛夷根本不管不顾。她拼命向前拱,两只手死死抓着李长生的胳膊。本该毫无力量的废人,在对纯净本源的极致贪婪下,竟然爆发出了一股怪力。她外翻的指甲嵌进李长生的肉里,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,疯狂啃咬着空气,试图撕碎那层伪装,吞掉里面的纯净本源。
脆弱的伪装波段在她的撕扯下剧烈晃动,随时可能溃散。
李长生漠然注视着她,一声没吭。
他任由辛夷咬破自己的手腕,左手却在同一时间翻转,将那团伪装死死按在了辛夷的后背脊柱上。
乱码死锁,发动。
无形的底层逻辑像几枚粗糙的铁钉,狠狠砸了下去。伪装波段与辛夷的血肉瞬间锁死在一起,再也无法剥离。
做完这一切,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。他抬起右脚,脚掌重重踹在辛夷的胸口。
砰!
沉闷的骨裂声中,李长生借助这一脚的反作用力,身体紧紧贴回了背风坡的阴影里。而辛夷那具干瘪的躯体,则被这股巨大的动能直接踹飞了出去。
她像一个残破的沙袋,越过沙丘,朝着反方向的深渊裂隙飞去。
就在她腾空的这一瞬,暗金色的扫描光晕正好越过沙丘边缘,毫无悬念地扫过了她的身体。
半空中。
移动哨卡队长的手里,那面四四方方的特权阵盘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。
原本平稳扩散的金色光波,在接触到辛夷坠落轨迹的瞬间猛地收缩,化作一根红线,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。
队长冷硬的表情骤然一变,他猛地低头盯住阵盘。
旁边的一名死士立刻拔出兵刃,刀锋指着沙丘上方:“队长,发现高阶异端坐标!距离不到三里,正在向深渊裂隙移动!这等高频波段,绝对是商盟总部的悬赏目标!是否立刻使用底流通讯玉简上报总部?”
队长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他盯着阵盘,喉结上下滚动,咽了一口干沫。
“高管法宝波段?还有……极其浓郁的纯净本源反应?!”
纯净本源。在这片被天道污染的灵界,一滴纯净本源就能在无妄城的黑市里换取成百上千的极品香火珠,甚至能买到天庭降下的免除异化的特权名额。而阵盘上反馈的浓度,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宝库。
如果上报总部,这块肥肉就会被上面那些大人物一口吞掉,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。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消化了这些资源……别说连升三级,就是脱离这荒野去天外天享福都有可能!
“报什么总部!”队长猛地抬手,刀柄狠狠砸在死士的手腕上,将那枚通讯符篆直接砸成了粉末。
死士捂着断骨,闷哼一声,不敢多言。
“目标重伤逃窜,等总部来人,他早跳进深渊裂隙了!”队长拔出腰间长刀,刀尖直指辛夷坠落的方向,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贪婪,“阵列转向!切断防线锁定!全体都有,给我全速追击!谁能拿到那东西,老子保他下半辈子在极乐城横着走!”
命令下达。
悬停在半空的突击飞舟猛地转向。七八道披着重甲的身影同时放弃了原有的网格防线,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犬,疯狂朝着那个伪造的“重宝”方向扑去。
死板的特权阵盘被人类的贪婪轻易裹挟。
原本严密无缝的金色封锁线,因为阵列的整体偏移,在沙丘底部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物理缺口。
三息。
这是李长生通过计算得出的唯一空档。
在哨卡死士转身冲锋的第一个瞬间,李长生就已经动了。
他没有起身,整个人像一只贴地爬行的壁虎,手脚并用,在腐蚀沙暴的掩护下,形如鬼魅般穿过了那道残破的阵列残影。
狂风卷起地上的砂石,打在他的后背上,但他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。
一息。他穿过了原本由队长站立的阵眼死角,靴底踩过刚才被砸碎的通讯符篆粉末。
两息。他翻过了那片暗褐色的风化岩层,尖锐的石角划破了他的大腿,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三息。他的手掌按在了岩层底部一块被沙土半掩盖的凸起上。
那是裴惊蛰暗中传递过来的盲区坐标。
沉闷的机关摩擦声在风暴掩盖下响起。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条极其狭窄、倾斜向下的溶洞通道。
李长生身体一缩,整个人滑入通道内部。
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,头顶的厚重石门砸进岩层,严丝合缝地闭合。
将荒野的狂风、酸雨,以及特权阵盘的致命扫射,全部隔绝在外。
绝对的黑暗降临。
地下溶洞内,只有沉闷的回声。
安全了。
李长生靠在冰凉的石门上,紧绷到极限的神经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微小的松动。
然而,就是这一丝松动,成了压垮肉身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石门闭合的下一秒,李长生猛地弯下腰,一口浓黑如墨的淤血从嘴里喷射而出,溅在石壁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嘶嘶声。
干涸到极限的躯壳,在失去高压环境的压制后,瞬间迎来了清算。
废矿底层大爆炸带来的内伤,强行抽出因果线造成的识海超载,加上刚才没有任何灵力护体情况下的肉身极限微操,让这具身体彻底踩过了崩溃的红线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溶洞闭塞的空间里,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被四面的石壁无限反弹、放大,仿佛一面破鼓在胸腔里被人死死擂动。伴随着心跳的,是肌肉纤维断裂的声音,以及骨骼错位后强行摩擦的脆响。这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在黑暗中显得诡异而粘稠。
比外伤更致命的,是来自于体内的反噬。
深渊的低语顺着他残破的经脉疯狂拉扯,那不是声音,而是直接作用于脑海的混乱逻辑。他的表皮开始大面积开裂,缝隙里没有流出正常的血液,而是渗出漆黑粘稠的乱码。
这些乱码像是有生命的蛆虫,在他的皮肤下疯狂蠕动、凸起,试图将这具人类的躯壳彻底拆解。
纯净本源已经干涸,再也没有东西能压制窃天体底层的污染。
李长生死死咬住牙关,五指在石门上抓出深深的血痕。理智的防线正在被异化的狂潮一点点剥离、吞没。
